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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我心中的一幅画
作者:分类:自言自画标签: 朱正安

        藏在我心中的一幅画

藏 在 我 心 中 的 一 幅 画

朱 正 安

父亲离开我们整整有二十个年头了。

清明节是怀念亲人的季节,每年清明,再忙碌,即使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城市,我们三兄妹也要赶乡下看看他老人家。这样的季节,也是思念淋漓的季节,总是有斜风细雨相伴,踩着泥泞的山路,山野风涛阵阵,风声雨声如泣如诉,也如我们的心一起在为亲人呜咽。

在父亲的墓碑前,我们低头默哀,然后插上红烛和清香,把纸花系在树干上,过去是把花儿系在枝头。父亲在地下长眠得越久,小树就长得越高。风摆摇动的火舌,袅袅缥缈的清烟,长串的纸花在风中摇曳,飘荡在心中的是不尽的哀思。又一阵微风拂过,树叶瑟瑟簌簌,像是父亲从那冰冷居处发出的呓语和叹息声

一路沉默一路哀伤,无尽的思念在心头,霎时间觉得父亲的音容宛在,思绪不禁浸染在过去与父亲相处的时光里。

每次家里搞大扫除,总要清理掉一些没有用处的废旧物品,而每次都能在书柜里看到一摞发黄的信函,旧报纸和旧文件之类的东西。每次看到这堆东西,心里总是一阵酸楚,就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一张张纸片,一些属于那个年代的政策文件,以及父亲蒙冤昭雪各级机关批复的文件,它们却影响贯穿着父亲的荣辱一生。虽然大家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我们今天的生活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仿佛时间在这里滞下来,仿佛得到岁月的默许,我们始终保留下来了。母亲留着这些文件好象就是留着父亲的清白一样。可是,我却最恨了这些文件,它让我仿佛看到一道磨灭不掉的创口,父亲那长着历史伤痛的疤痕,揪心苦涩的记忆又要被活生生地唤醒,我不想再痛一回。

在那黑暗的非人年代,样惨重的代价难道仅需要这一堆发黄的文件来证实所谓的清白吗?对父亲的不公平待遇难道就能这样轻描淡写过去吗?我讨厌这一堆黄纸,每次看到它们,我心就堵得慌。因为父亲蒙冤受打击,母亲也受牵连,风烛残年的外公外婆照顾哥哥姐姐也感到吃力不堪,没有更多的精力来照顾我这个满妹子。于是我被迫辗转寄养在N个家庭,成了父母双全的孤儿,在乡下长成不受约束的野孩子,形成了如今敏感内向叛逆不羁又悲观的性格,全因那个特殊的年代家庭变故所赐

因为童年不常跟家人在一起生活,亲情多有疏离之感,后来也只是模糊了解到一些父亲的经历。父亲1928年出生在湖南益阳,他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当兵的伯父出来流浪,具体是几岁出来的也不清楚了,曾经在重庆的兵工厂当学徒学习机械铸造,战争年代不知父亲经历过怎样的生死之灾,后来跟伯父失散。到了解放的时候,他就回到湖南长沙。父亲从小就是个聪明好学之人,特别在机械铸造方面非常有悟性,总之那时父亲的技艺有如江湖中身怀绝技的武术高手一般,在长沙机械铸造行业有着响当当的名声。常常有年青后生打着父亲学徒的名头去找工作,父亲在哪个工厂工作业务也自动跟着他过来了父亲到了哪个工厂哪里的工人就有饭吃,那可是解决多少人的温饱问题啊,自然得到许多人的拥护和感恩戴德。加上父亲长相斯文英俊,素有美男子之誉,又写得一手好字加上如此才气,工资级别也有近百元的收入,可谓是相当可观,自然是许多年轻姑娘的梦中情人和偶像了,父亲所到之处非常受欢迎。总之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春风得意。

父亲作为人才调到周南中学的校办工厂当工程师,母亲当时还是学校的高中生,母亲参加校办工厂的劳动教育,成为父亲的学徒,俩人在劳动中产生感情,组成了家庭。然而,夫妻俩幸福快乐的日子过得非常短暂,大半辈子是携手并肩走过的多是难岁月

父亲那个时代,历史对他们开过太多的玩笑,在那场闹剧般的文化大革命当中,那也是一个流行“右派”的年代,从不随波逐流的父亲,知道怎么就赶了这个时髦。当时二十多岁风流倜傥血气方刚的父亲,年纪轻轻就以精湛的铸造冶炼技术,在行业中赫赫有名,可谓是年少得志,自然也招一些小人的妒忌。他在单位为了维护工人的权益仗义执言而得罪了某个领导,加之父亲太过优秀又锋芒毕露,而且当时好些工厂极力想把父亲这个人才挖走,因此种种招致领导的打压,后来竟以“破坏生产”的罪名被人诬陷,从此一家人坠入了灾难的深渊。

我不知道是哪一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在父亲羁押劳动改造期间,父亲家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先是乡下的奶奶病逝,家人匆匆找了块别人废弃的墓地下葬,后来据说因为此地经风水先生看过是块不吉之地。果然灭顶之灾连连在家族中出现,父亲家族中的壮年男丁在同一年都莫名其妙地以各种原因早逝。我们家也同样遭遇到惨绝人寰的厄运,此时母亲在单位也遭受迫害,连给病重的孩子看病请假都不批准,一个五岁的女孩,一个三岁的男孩,因为得不到及时的照料治疗,以至延误病情,那么娇嫩弱小的生命,在三天之内先后枯萎,成了那场历史大革命的殉葬品。一时之间母亲受此打击差点疯掉,反而是瘦弱的外婆百般开导安慰,成了母亲坚强的后盾,才把濒临绝境的母亲拼命拽出那个伤心欲绝的深渊。

等到我出世,父亲已经四十一岁了,早已完成劳动改造,依然时时处处遭受冷眼接受着再教育。为了维持生计,父亲也干起了许多粗重的体力活,在街道办事处的服务社当搬运工,苦苦求着基本的生存。把一个当年英俊潇洒素有“美男子”之誉的青年,一个对未来踌躇满志的青年,由于政治和生的双重压力,过早损耗了他的健康和容颜。岁月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肩负时代生活重压的父亲,一个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父亲,一个对儿女寄托了千般使命的父亲,一个饱经沧桑的父亲。后来由于政策解放许多冤假错案得到平反,童年记忆中最多的就是父亲在灯下写着一堆一堆的平反材料,无数次父母亲一同去有关单位上访送材料,父亲的问题终得以平反昭雪,除那一堆发黄的文件证明了清白之外,周南中学竟没给父亲任何的经济和物质补偿,当时的当权领导一句话就轻易推托过去了:“事业单位没有资金发放这笔额外的款项。”因此父亲十多年的工资也没有补发,仅仅只是工作恢复原职。多年来受的非人待遇和磨难就这样一笔勾销,在我今天看来真是不可理喻,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偏偏善良老实的父母就接受了这样的解释。在我的记忆中好象也鲜少听到父母对此事有过任何怨言,听得多的反而是庆幸得以证明清白之身,对政府能给他平反昭雪的感激之心,可见父母亲视人格尊严为生命,非常爱惜自己的清白声誉。获得政策平反后的父亲已是病魔缠身,空有一腔热血和抱负,却已力不从心。还未等到他重新接手的工厂投入生产,他就病倒了。

岁月如暗流奔涌,悄悄地悄悄地,我也长大了。我受哥哥朱正文的影响,开始走上了学习探索美术的道路。也许血液里流淌着父亲个性的基因,当年的我也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一心向往进入北京的名校深造,唯有北京是我的艺术圣殿。然心比天高却命运不济,尽管专业成绩拔尖,拿到中央工艺美院服装设计系文化准考证,由于外语分数没有达标,最终我只考上市内一所普通高校。当的我幼稚的想,觉得只有在北京才可以寻求到我的理想我的梦。我不开心,也不甘心,家人也不知怎样来开导我。而我当时有个强烈愿望:一定要到北京去!要去北京学习!要去北京圆我的梦!而为圆梦所必须的东西就是“钱”啊我又怎么向并不宽裕的家,向父母亲开口呢!后来,父母还是从哥哥那里知道了我的心事,毅然作出了让我去北京学习的决定,我欢欣雀跃,忘记了家中所处的困境,忘记重病缠身的父亲,心和人早飞到了北京。

我终于来到了我向往的城市,向往的名牌美术学府,来到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习服装设计。我也很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凭着自己的勤奋再加上天赐的艺术灵性,很快就在遍地开花才华横溢的同学中脱颖而出,一扫当初没考上名校的阴郁,重又找回自信,我在学校如鱼得水,象只快乐无忧自由飞翔的鸟儿。每封家信除简单的汇报学习,礼节的问候家人之外,就是诉说钱不够用,要么罗列一张帐单给家里寄去,今日总算明白何谓儿女真是讨债人啊。青春燥动的年华,贪玩的心思重,约束力低。我在添置生活、学习用品之外,也经常跟同学们一起去吃喝游玩,添置靓衫等,顺便为自己添置了一些 “虚荣心”。毕竟年少,这是我现在为自己找的借口和理由。每次哥哥的回信大抵也就是,鼓励我好好学习,家中一切均好,父母亲一再强调说不要太苦了自己,钱该用的就用,再就是叫我多写信回家,父母亲很牵挂我这个满妹子,接着汇款单就到了。到了钱用完的时候,也就是我该写信回家的时候了。

第一个学期期满的时候,我从北京带了些礼物,特意给父亲带了一双手工棉布鞋。下了火车叽叽喳喳地跟来接我的哥哥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儿,却不去在意哥哥那一脸阴沉忧郁的神情。到家了,推开家门,我却惊呆在门边,父母双双病卧在床,父亲从我走后不久就中风瘫痪了,母亲在照料父亲时不慎摔倒右腿胯部骨折,安接好之后,尚未恢复,再次在照料父亲时,原部位折出,无法复原,至今右脚跛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信中所言“均好”的后面,我却毫不知情,哥哥说父亲不让告诉我,怕影响我的学习,扰乱我的心思,还是让你安心学习吧,父亲只是很盼你的来信,我至今都为自己写的那些信感到羞愧不已。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到已神质不清的父亲床前,哽着嗓子喊了几声:“爸爸,是我,安安回来看你了。”父亲睁开那混浊且有些呆滞的眼睛仔细地辩认着我,终于眼中闪一丝亮光,竟然咧嘴笑了,口齿含混地说:“我晓得,是安安回来了,怎么才回来呀!”父亲神情一振,乐呵呵地望着我,想说什么却难以表述清楚了,他干脆就带着笑意听我说。

由于我的回家,仿佛给父亲打了一剂强心针,为了驱散那份笼罩在家中多时的悲哀气氛,克制着想要流出的泪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拿出棉布鞋给他看,还帮他试试鞋,让他快点好起来,故意说起我在学校里种种趣事,逗他们开心。中午、晚饭的时候,父亲竟然能坐起来多喝了几匙稀粥。母亲和哥哥脸上也有喜色地说:“到底是安安回来了,爸看上去好多了。”一整天我都舍不得睡,一直陪在父亲的身边,他醒着的时候,我就说起一些以前的往事,学校的趣闻乐事,我知道他已经不能清醒地听懂这些话了,我读得懂他的心,看着他一脸仿佛什么都明白的神情,这就够了。他睡着的时候,我就细细地端详这张满沧桑、病弱而苍白的脸,一任泪水无声地流淌。

真是难以想象父亲这段受病魔折磨的日子,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他们又是怎样度过的。而我呢!却在北京过着无忧无虑截然相反的生活,并不断的向他们伸出拿来主义的手,至今我都无法原谅自己,为了自己求学的自私心,而没有体谅困境的家人。母亲、哥哥劝我也去休息一下,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了,我才上楼睡去,或许太疲倦,睡得

第二天清晨,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猛然惊醒了我,三兄妹齐齐赶到父亲的床前,父亲神情安祥地永远地闭上了那双眼,再也不看我们一眼,再也不看这个世界一眼了。我们跪在父亲的床前,扶着悲伤的母亲,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太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我号啕大哭起来,咿咿呀呀地哭声诉说着我的心语:爸爸,我们还答应你好起来后,一起去重庆旅游呀,我的棉布鞋您还没有穿着下地呀,你怎么舍得扔下妈妈一个人呢,我还没来得及挣钱孝敬您呀······爸爸、爸爸······声声地呼唤和泪水,再也不回父亲迈向天堂的步子

我终于也知道,生命燃烧到最后尽头的父亲,凭着顽强的毅力,忍受着病魔的百般折磨,就是为了等到我,与他小女儿见这最后一面,他才能安心地离开这个尘世,怀着这一份对儿女的牵挂之情,尽管千般留恋万般无奈,这种强烈的求生信念又支撑着他在人世留了些日子。至今我都深深地忏悔,平时也没有在他身边多尽孝道,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都没有好好陪伴他,却要让他为我操碎了心。  

   

我们伤心欲绝,怀着悲痛安葬了父亲,向来坚强的母亲一下也衰老、虚弱了许多。处理完父亲的丧事,看着一贫如洗的家,我是断了再去北京学习的念头了。临到开学期间,母亲为我打理行装,她说父亲的遗愿,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支持我完成学业。于是我带着父亲的遗愿又来到了北京继续学习,更加发奋努力。如今也可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你的小女儿没有辜负您对我的期望,实现了自己当一名画家和作家的愿望。

无限的悔恨都化为深深地怀念,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眼,看不清电脑前敲打的文字,化悲痛为力量化为这一个个饱含思念的文字。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投射到书房恰有一阵清风拂过,金色的光影斑驳飘摇,撒满一屋,一时之间有了一种意念一种错觉,仿佛看到父亲带着温暖亲切笑容的身影就在眼前,他来看他的小女儿了,想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在心里低呼一声“爸爸,你还好吧。”瞬间又见他仿佛乘着天庭之光转身而去······

跟哥哥学画伊始,作为练习,我画过身边不少朋友和亲人作为模特的素描和速写。父亲去逝后,我才想起一直想为父亲画张写生肖像的愿望再也不能实现了。流水经年,以父亲为模特原型画张肖像,如今只能永远成为藏在我心中的一幅画了。

转眼之间来到2012,在这个南方温暖的五月凝视着手中一张与父母合影的照片,恍惚之间,时间定格在过去的那个时光,画面成了活动的影像,与过去的岁月再度交织,真希望他们能和这张照片一样,时光静止,而我,还是那个依偎在他们身边,长不大的孩子。逝去的太久远,但似乎又从未过去,一切如刚刚发生。此时此刻对父亲的思念是一份无人能分享的孤苦,艰涩且忧伤,是一棵永远生长在记忆中的小草,是一束永久盛开在心灵的花,是永远藏在我心中的一幅画,无法磨灭。

                            2012年6月18日父亲节于深圳福宇轩

朱正安:女,出生湖南长沙市,杂家。画家、作家、艺术评论家、玄学家、心理咨询师。中外散文诗深圳分会副主席,中美国际易经学会理事,担任深圳市多家杂志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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