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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河流
作者:分类:默认分类标签: 朱正安 朱正文 朱蔓青

 

               

                                               

                                                          朱蔓青

几十年前我娘挺着大肚子,拎着一桶衣服到河里去洗衣服,刚来到河边,正好一个浪打过来,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岸边,她一声惊恐的叫声,让在娘胎里的我同时也受到了惊吓。我的妈呀,估计这就是我对湘江第一次深刻的印象。我娘说,好在她是一片善心,是去帮五保户(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的邻居洗衣服,所以佛菩萨保佑她怜惜她,这一跤才没有把我流产掉。好象在娘胎里跌的这一跤,似乎我的人生也注定要在风涛波浪里翻滚。人生头一遭跌倒的这条江原来叫湘江,我的童年少年时光都在这里度过,成长生活围绕它展开,与它结下不解之缘。

光阴似箭,我在时间的缝隙里,沿着箭头找回从前的岁月。江边发生的故事,是先有我爹我妈才有我的,那就得先从我爹说起。我爹籍贯益阳,年少跟随当兵的伯父出来闯荡江湖,在重庆兵工厂学得一门机械铸造的绝技,解放后在长沙工作,认识我娘尔后结婚安家。嗯,只是江边发生的故事源头还在我娘这边,所以还得从我娘这头说起。然,又是先有了我外公外婆才有我娘的,那就从我外公外婆这里重新开始吧。因我娘是过继的养女,外婆没生一儿半女,我娘不便另起炉灶,于是我爹就做了上门女婿。

解放之前,外公在当地开了一家名声响当当的木器店,老字号名叫乾泰,专做各种木桶、木盆、福斗(量米用的衡器)等生活用品,常年请有几名木工手艺了得的师傅,遇到要求特别高的产品,外公也会亲自动手制作,当年刘氏木器远销外省市,也算是丰衣足食的殷实家境。外公外婆世代居住在这里,最早是临江而居,解放后为配合旧城改建,祖传的宅基地服从国家需要,无条件退让出整整一条大马路给国家使用。尔后2000年长沙再次旧城改建,为了湘江大道的扩建工程,以低廉的拆迁费彻底把我们从这块祖辈相传的土地打发走。现在还能顺应民意,或者当个钉子户,可以协商得到适当的经济补偿,那个年代政府部门一声令下,人民群众必须无条件的服从配合政府行为,还不能有丝毫懈怠,否则反而会因违抗政府命令而受到处置。

那是长沙旧城改建第一次大规模的拆迁,我家是三层半高的独栋私房近120平方米,所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南边紧邻全市中心干道繁华的五一路,延伸下来就是连接城区东西两边的交通要道湘江一桥,北边是商贸昌盛的中山路。我家正对面就是轮渡客运站,一条水路通达湖南境内和周边省市的诸多地方,还有长沙市最早以粤菜茶点著称的湘粤酒家,另有滨江舞厅和商场之类。沿江大道一带,由于便利的交通,碧湘街、坡子街以糖酒副食品和小商品批发零售业扎堆,我家这一段碧湾街则是以食杂、日杂、五金批发为主,临街的住家多数不是自己做生意,就是收着不菲的房租,我家一楼门面也长期租给一家做渔业批发生意的人家。楼下三四十平方米的铺位,每个月最低有800元的租金,高峰期可以收到3000元的租金,这在九十年代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凭着这点银两可以让我娘毫无压力,支持我和我哥当画家的理想,以至让我们兄妹远去京城拜谒名师,尔后辗转珠海、深圳,继续追逐艺术之梦。

俗话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家隔着一二百米的马路就是湘江,自是得天独厚沾染了“智者乐水”的灵性,至今我们兄妹成长为一名画家一名作家,则完全得益于湘江这条母亲河,这一泓盈盈的碧水,裹着岁月的水荡风卷,她陪伴养育了我们,她的宁静与宽阔,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灵深处,是她孕育了我们的文学梦艺术梦。

一道历史的袅缕云烟升起,我已离开故乡十二个年头了,籍由着这键盘敲下的文字再次走近梦乡故里,这文字如湘江河水一般,静静地缓缓地从心底流淌而来,近乡情怯啊,我曾在这里遗落了什么呢,我要找回来……

踏入岁月河流的现场,把时间定格在2000年以前长沙城一节一节的时光碎片里。回忆如静止的黑白画面顿时活动起来,带着旧胶片的氤氲迷漫开来,这座旧城瞬间被唤醒,记忆鲜活,一幕幕往事纷至沓来,多少次在梦里游荡湘江,总令人升腾起莫名的温情与感伤。

那个年代没什么可消费的娱乐生活,都是自己找乐子穷开心,小伙伴们在街头巷尾疯腻了,河边也就成了我们游戏娱乐的另一个阵地。那时从家门口轮船码头出发,生活居民多的是往南门口方向要热闹一些,北边则以各类码头为主,如沙码头、盐码头、粪码头、煤码头等。七八十年代,文化传媒不如现在发达,没有电视可看,可供阅读的书籍也非常有限,没有电脑、手机等,所有的游戏娱乐都不用花钱,却是玩得最开心,笑得最灿烂。由于物质的缺乏,反而有更多的精神自由,所以回头看确又是非常幸福的一段快乐时光。

那时年龄尚小,每年夏天湘江河里发大水,大人愁小孩乐,简直就是孩子们的水上乐园了。啊!欢呼雀跃总算有个言正名顺的理由不用上课了,可以坐着木盆在水里划船玩,开心地打水仗,站在自家楼上看一片水淹泽国的景象,有吃有玩不用读书没闯祸,就乐呵着,不知大人忧虑的洪灾为何物。后来读的中学也是靠近江边的明德中学,学校本身还有个人工湖,每年洪水必受殃及,遇上暑假学校没人,课桌椅来不及转移,统统被泡在洪水里,等退了洪水,同学们就被招集回学校,清洗那些泥沙黄水浸泡的桌椅板凳,这种情况差不多年年如此。

生活的线头千缠百绕,我的成长就围着这条江缠来绕去。那时武侠电影《少林寺》空前火爆,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学武术的热潮,于是我跟在学武术的哥哥屁股后头,也加入到河边晨练浩浩荡荡的武术队伍。那时候的晨练景象真是五彩缤纷,舞刀耍枪玩棍练拳的,围着松树打圈圈练气功的,对着江河水吊嗓子的,朝着不同方向跑步的……那时我读初中,叫着一个男生一样的名字,骨子里性格也是如男生一样的野性,由内到外就是一个典型的顽劣假小子。看着人家一身白色的武术开衫,举手投足那一派道骨仙风实在让人羡慕死了,还有那舞刀挥棍的潇洒劲非常让我膜拜,武侠电影和金庸梁羽生小说里那些武功盖世的大侠,风姿袅娜的侠女时常在我脑海穿梭。想象得最多的画面,就是那些娇柔仅会些花拳绣腿的弱女子,往往在最危难时机,马上会出现一位风流倜傥偏偏还是位绝顶的武林高手,最最关键还是位迷死人不偿命的翩翩美少年,于是英雄救美共同演绎一出刀光剑影的武侠传奇。唉,马上又感叹,真是生错年代何处撞到这份奇缘啊。        

       

我爹娘向来都是非常开明的人,只要是正当的爱好向来都是大力支持,看我年龄太小,钢刀我是拿不起更别说舞了,我爹竟特意找来朋友帮我制作了一柄工艺精良大小如真刀的木刀。呵呵,想象一下小小女生竟然舞动着一把夸张的大木刀,是不是感觉滑稽搞笑极了,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好一名威武的女汉子啊!江边晨练的武术师傅太多了,交一二块钱就能随便找个师傅学习一个月,长拳、岳家拳、洪家拳、太极拳太极剑,木兰剑、三节棍等想学什么项目都有。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兄妹俩就兴高采烈来到河边岸堤,舞刀玩剑打拳练起来。往往一门功夫刚学个基本架式,兴趣又转移了,因此练过的把式还真不少。我哥天生长得浓眉大眼目光如炬,一副武生模样和身架,一招一式看得出确实颇有武术天赋,他后来真还正式投到岳家拳门派一武林高手的门下。

不练武的时候我会约上同龄的伙伴,说闲话聊心思,或打水漂、看人家钓鱼或自己河里捞鱼;与小伙伴们在河里闹腾打水仗,放学了也会去江边读书背功课。听着“嘟嘟嘟”汽笛声声看如鲫过往的船舶,眺望对岸的风景;我曾经也是百里挑一被西区少年之家合唱团选中的小演员,有时也会煞有介事地对着江水吊嗓子,咿一咿噢哦噢地练练声。高中开始跟我哥学习绘画,有空就拿着速写本去江边画人物速写,或画江岸风景。初中高中也都是在靠近江边的明德中学读的,每天背着书包晃晃荡荡沿着江边的马路走到学校,其实那时沿江的风景透着一种简朴沧桑的感觉,花花草草都是肆意的蓬勃疯长,哪里是如今规划整齐的栽种,岸边栏杆也就是麻石板简单的堆砌,不是现在长亭楼阁般的精雕细作,沙石也是没有章法随意地躺在岸上,当时的晨曦金黄清亮,月亮幽深神秘,烟波渺渺涛声阵阵,总是透着让我安心舒坦的味道。湘江它就这样以质朴恬淡的面貌浸润入了我的心田,象种子顽固地扎根恣意地生长,长在我的心上入了骨髓。顾城的诗贴切表达着这种美好的感觉:“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宁静却又惊心的,沉默的辽阔的天地大美莫名就